如何看照片有沒有修圖：從一張皇室照片說起

2024 年 3 月 10 日是英國的母親節，肯辛頓宮當天發布了威爾斯王妃凱瑟琳自一月手術後的第一張官方照片：她與三名孩子的合照，由威廉王子拍攝。數小時內，美聯社、路透社與法新社就向需要使用該照片的新聞編輯室發出撤稿通知（kill notice），要求停止使用。美聯社的通知寫道：「經過仔細檢查，提供者似乎對影像做了修改。」

最先引起警覺的是像素。美聯社的發言人指出「夏洛特公主左手的對齊不一致」，路透社的圖片編輯則表示，她的部分袖子對不齊。檔案也佐證了這一點：BBC Verify 發現，影像的中繼資料記錄了兩次在 Apple Mac 上以 Adobe Photoshop 儲存的紀錄，第一次是 3 月 8 日 21:54（GMT），第二次是 3 月 9 日 09:39。隔天，凱瑟琳道歉說：「和許多業餘攝影師一樣，我偶爾也會嘗試一些編輯。」

這個案例提供了檢查任何照片時的兩個教訓。編輯會在兩個地方留下痕跡：檔案與畫面，因此兩者都要看。而且，這些痕跡都不是保證會出現：同一張照片的路透社版本，其中繼資料完全沒有 Photoshop 儲存的資訊，並顯示該版本是在 3 月 10 日 11:34 建立的。你檢查的是哪一個版本，決定了你能看到什麼。

1. Step 1盡量取得最原始的版本中繼資料存在於檔案內部，而社群平台通常會在上傳時移除它，因此截圖或從動態中另存的複本，往往已經失去中繼資料。請索取原始檔案，或直接下載，而不要截圖。分享照片後為什麼會失去中繼資料一文說明了其中機制。
2. Step 2閱讀 Software 欄位EXIF 標準的 Software 標籤會記錄產生影像的軟體或韌體名稱；Adobe 的 XMP 格式則加上 CreatorTool，也就是已知最早建立該檔案的工具。若顯示 Adobe Photoshop 之類的名稱，代表檔案經過編輯器處理。若只是一個單純的版本號碼，通常是相機本身的韌體，這並不能證明什麼。
3. Step 3比對日期DateTimeOriginal 記錄的是拍攝的時間，而標準所稱的 DateTime 標籤則記錄檔案最後一次被修改的時間。若修改日期晚於拍攝日期，代表檔案在拍攝後又被儲存過。這可能只是無傷大雅的旋轉或匯出，因此應把它當成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答案。哪個日期代表什麼有專文說明。
4. Step 4尋找編輯紀錄或標籤Adobe 的 XMP 標準包含一份 History 清單，列出「已儲存」等動作，並附上時間與執行該動作的軟體。Google 相簿會以 IPTC 中繼資料標示 AI 編輯；支援內容憑證（Content Credentials）的手機，則會附上一份簽章紀錄，描述影像是如何產生的。
5. Step 5尋找其他版本以圖搜圖可能會找到較早、較大或編輯較少的版本。TinEye 能依「最多變動」排序，它表示這通常是編輯幅度最大的版本，也能依最大影像尺寸排序。Google 的「關於這張圖片」則會顯示 Google 首次看到某個版本的時間，以及（若已知）該影像是如何製作或編輯的。
6. Step 6檢查畫面中的像素放大檢查邊緣、手、頭髮、文字與直線。留意本該對齊卻沒有對齊的地方、完全重複的圖樣，以及互相矛盾的陰影。下文會說明各種方法該看什麼，以及它們在哪裡會誤導人。

Adobe 自家的規格對 History 欄位說得很坦白：它是要以「抽象層級」描述步驟，而且「並非用來記錄每一次按鍵或其他詳細操作的完整歷程」。一個列出兩次儲存的 History，只告訴你檔案被處理過兩次，並不會告訴你改了什麼。

相機欄位曾經讓一家手機廠商難堪。2016 年，華為為了宣傳 P9 手機的雙萊卡鏡頭，發布了一張日出人像照，並在說明中寫道，這些鏡頭讓低光拍攝「令人愉悅」。Google+ 保留的 EXIF 資料顯示，照片是用 Canon EOS 5D Mark III 搭配 70–200 mm 鏡頭拍攝的，Android Police 估計這套器材的價格約為 4,500 美元。華為撤下了該圖片，並表示它「是在拍攝華為 P9 廣告時專業拍攝的」，還補充說：「我們從來無意誤導大眾。」

若要自己讀取這些欄位，Windows 與 Mac 內建的檢視器能顯示基本資訊，但看不到編輯紀錄。ExifTool 是一款免費的命令列工具，能顯示全部內容：exiftool -Software -CreatorTool -ModifyDate -DateTimeOriginal -HistoryAction -HistoryWhen -HistorySoftwareAgent photo.jpg 會一次列出所有編輯痕跡。最佳 EXIF 檢視器則比較了其他選項。

每一個 EXIF 欄位都可以被改寫，而移除全部欄位只需要一道指令。Google 會在中繼資料中標示 AI 編輯，但它在自家的說明頁面上警告，來源與數位來源類型的資訊「可能會被影像生成與編輯工具修改，因此未必準確」。一個乾乾淨淨的檔案，也可能只是被清理過。更完整的方法請見如何驗證照片是否真實。

也不是每一處瑕疵都代表編輯。影像分析專家 Hany Farid 告訴 BBC Verify，這張皇室照片可能是「很糟糕的 Photoshop 作品」，但那些瑕疵也符合一種相機功能：它會連拍一系列合照並加以合成，而這種功能「有時會出錯」。Google 的「最佳表情」與「加入我」功能，會融合時間上接近的照片，而 Google 表示，它會在檔案的 IPTC 中繼資料中標示這類合成。

而且，經過編輯不等於造假。美聯社的標準允許在「為了清楚且準確呈現而有必要」的情況下，做裁切、色調與色彩調整等小幅編輯，前提是要「維持照片的真實本質」。有用的問題是改了什麼，而不是有沒有改。

• 邊緣斷裂。 BBC Verify 發現，夏洛特毛衣的袖口並不完整，而路易王子腿邊的一扇木門底部，也有看似鋸齒狀的邊緣。
• 模糊與光暈。 凱瑟琳的右手以及她右側臉頰旁的頭髮，都有模糊的痕跡。
• 位置錯位。 凱瑟琳毛衣上的拉鍊沒有對齊，她的部分頭髮也是。
• 顏色出現在錯誤的位置。 夏洛特右膝周圍的一團綠色模糊，與其後的灰色鋪面並不相符。
• 重複與陰影。 仿製工具會複製像素，因此被仿製的區塊會完全重複；而被貼上的物件所投下的陰影，也可能與場景其他部分不一致。讀取陰影本身就是一項獨立的技能。

鑑識工具也能提供幫助，但需要謹慎。FotoForensics 網站提供的錯誤級別分析（ELA），會重新儲存一張 JPEG，並顯示哪些區域的變化最大，被編輯過的區域因此可能會特別突出。FotoForensics 本身也指出，縮小圖片，或從 Adobe 產品中儲存，都會自然地讓邊緣變亮，因此結果需要經過判讀。把它當成指引哪裡需要查看的線索，而不是證據。

比較兩個版本，勝過檢視單一版本，因為差異在並排時最容易看出來。TinEye 的「最多變動」與「最大影像」排序正是為此設計，而TinEye 替代工具指南則說明了其他引擎在哪些方面表現較好。離開電腦時，你也可以在手機上以圖搜圖。

Apple 的 iPhone 指南說得很直白：「所有照片資料」只能透過 AirDrop 使用，會分享「包含編輯紀錄與中繼資料的原始檔」，而接收者可以檢視並修改目前的版本。在你自己的裝置之間，這很方便；但與其他人分享時就有風險，因為原始檔仍包含你裁掉或修掉的所有內容。即使不使用這項功能，Apple 也指出，分享的照片仍會帶有日期與時間、位置、裝置與說明文字等中繼資料。

Apple 最新的驗證模式也有類似的問題。Apple 警告，在參考影像顯影之前分享 Reference 模式的照片，可能會「包含裝置的敏感資訊，例如序號，以及拍攝時完整的影像畫面，無論拍攝時的縮放設定為何」。在發布任何為了隱藏某些內容而編輯過的照片之前，請移除中繼資料並檢查結果。

Apple 的參考影像（Apple Reference Image）隨 iPhone 18 Pro 於 2026 年 9 月推出，它會在一般照片旁保留 Apple 所稱的安全數位底片。顯影後，你可以在兩者之間切換，Apple 表示，任何編輯，例如裁切、色彩調整或以生成式 AI 所做的修改，都能在比較中看見。此功能預設關閉，只適用於主鏡頭，無法在歐盟拍攝，而且會佔用儲存空間：一張未顯影的 4,800 萬像素照片，大約多佔 35 至 40 MB。

Google 採取了不同的路線。Pixel 10 手機於 2025 年發表，是第一款把內容憑證（C2PA 產業標準）內建於 Pixel 相機 App 拍攝的每張照片中的手機。當這類照片被編輯，以及任何以其 AI 工具編輯的影像，Google 相簿都會加上憑證，並在「關於」面板中顯示。Apple 的安全團隊則認為，以 C2PA 為基礎的系統，只能為附加憑證之後的編輯提供認證，這也是 Apple 自家設計會直接對感光元件上的像素簽章的原因。

對於其他照片，也就是目前大多數的照片，上面六項檢查就是你所擁有的全部手段。缺少憑證並不能證明什麼，因為流通中的大多數照片從來沒有被附上任何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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